從筆遇見朱茜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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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我正為我的故事寫上結局:

『她把頭深深埋在他的懷中,那是個老年人的胸膛,但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老年人,他是一個非常富有的老年人。

她深深地吸口氣,她可以等,因為她有的是青春。』

我貪婪地吸口氣,青春,那正是逐漸遠我而去的泡沬,叫我懷念。

他在每個書架前停留幾分鐘,轉了幾個圈,終於像平常一樣,站在我的面前。

我看著他的臉,微笑。

非常年青的一張臉,短髮,二十六、七歲的模樣。

今天他穿著墨綠色的Polo`,灰色長褲,和平常一樣,看來清爽愉快,整潔健康。

第一次看見他,是個昏天暗地的星期五,我剛接到前夫的電話,在電話中他告訴我他再婚的消息,對象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。

放下電話,抬起頭看見他,很久沒有看見那麼清爽的年輕人。

他的眼睛,噢!那是一對嬰孩的眼睛,清澈透明,對生命充滿好奇和喜悅。

年紀大了,雙眼便變得混濁,像成年人的內心,庸俗不堪。

接著幾個月,每逢星期五的晚上,不論是晴天陰天或雨天,他都會出現在我二樓的書店堙A買幾本書,和我聊上好一會。

他告訴我,十歲的時候隨家人移居溫哥華,回流香港五年,難得的是仍會講中文和看簡單的文字。

看他的臉,和他聊天,已成為我生活中幸福的期待,賞心的樂事。

 

「你好嗎?」今天他微笑問我。

我笑:「不好,不好,可有聽過『紅樓夢』中的『好了歌』?凡事不要好,一好便到盡頭了。」

他搖搖頭,神情大惑不解:「中國人的道理真難明白!好便好,不好便不好,什麼叫凡事不要好,一好便到盡頭了?」

我被他的問題逗得笑起來!

「『紅樓夢』是本好書嗎?」他又問。

「是一本我到現在仍沒看完的好書。」我深深地歎口氣:「世上憾事何其多!」

「如果看不下去,為什麼不放下?」他側側頭笑問。

他並不笨,明白我的意思。

「但是那是一本大家都稱好的鉅著。」我深深不忿。

「不是有句話說話『拿得起,放得下』 嗎?」

我失笑,和他聊天勝過去看心理醫生,至少無須付錢。

「有好看而又容易看的書嗎?我並不需要看鉅著,我只是個小人物。」

我沒好氣地從其中一個書架上找來村上春樹的『夜之蜘蛛T』,放到他面前。

他翻翻書,充滿懷疑:「這本好嗎?」

「男孩子都愛看他的書,他的創作天馬行空,但感情細膩。看他的書,就像動聽的音樂在耳邊低奏,音樂停下來,那餘韻仍在空氣中飄揚,歷久不散。再說若真的看不懂,書堛犖延e也妙絕。」

我向他報上書價,他很無奈地付上鈔票,神色仿似被宰割的羔羊。

「可以告訴我你在寫什麼嗎?」他看見我桌上的稿件。

「我在寫小說。」

「噢!失敬!失敬!原來你是個作家。」他大驚失色。

「不,我只是喜歡亂寫,寫完了便投稿。」我連忙搖手,神情比他更慌張。

「登嗎?」

「大部分的時候登。」

「很開心嗎?」他一臉興奮。

「是呀!很開心,但是不登的時候也不是太失落,因為喜歡寫,寫的時候已夠開心了。」

「你真是個開心的人。」

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常覺得生命充滿失望,每天起床只覺萬念俱灰,恨不得立刻上吊了結餘生。」

「那麼為什麼我仍然看見你?」

「因為上吊前,我還想看幾本好書,把網球對手殺個片甲不留,看幾套精采的電影,穿大傘裙被舞伴在舞池中拋來拋去,看全世界如何迎戰千年蟲,坐最大的油輪環遊世界,看2008年北京奧運

他緩緩地點頭,恍然大悟。

「可以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內容嗎?」

「一個年輕美麗貧窮的女孩子,遇上一個有錢的老頭子。」我向他眨眨眼:「一宗交易!她用她的青春換取她將來的幸福,她有的是時間,等他死,等他手指C間慢慢流出來的一分一毫。」

「你多久沒有出去走動?這個故事欠缺新意。」

我詫異地望著他,說不出話。      

「現代的女孩子再也沒有耐性侍候一個老頭子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等?等到什麼時候?有眼前即得的利益便可行,否則免問,而且得到利益立刻消失蹤影,所有人和事都是眼前一杯即將溶化的雪糕。」

「眼前一杯即將溶化的雪糕?」

「對,不可以等,要不立刻吃掉,要不丟掉,現在誰還會望著一杯即將溶化的雪糕乾等。」

「那麼你有什麼好題材?」我問。

「現代人的價值觀已改變,就寫一個失婚少婦和二十七歲男人的愛情故事。」

我望著他,此刻他的臉非常接近我。

我看見他嬰孩般清澈的眼睛,我清楚看見他眼中的影子,那正是一個三十六歲失婚少婦孤單的倒影。

「我從來不寫傷心的故事,因為生命中已有太多傷心事。」

我垂下眼,不願意再看他的眼睛。

「那不會是一個傷心的故事。」他輕輕說。

我沒有說話,在寂靜中我彷彿聽到心跳聲,不知是誰的心跳聲,說不出的激盪不安。

隔了好一會,我抬眼,勇敢地望著他:「年輕真是好,可以容得下許多片段,傷心的,快樂的,反正都不過是一個新鮮的經驗,但是對中年人來說,卻是一步一驚心。」

「年紀大,得得失失,早已在掌握計算之中,還有什麼損失?所以更應在有限的時間堛夾無限的快樂。」

我忽然大笑,當我在最困窘的時候,我總是笑得更落力,因為怕將來笑不出。

「精采!這是你想了多久的台詞?」

他生氣了,閉上嘴,不再說話。

 

每個星期五,我渴望看見他年輕的臉孔,清澈的眼睛,溫柔的笑容。

和他聊天像沐浴在微風中,整個星期的疲累和苦悶也隨風而逝。

漸漸我忘記不了他眼神中的渴望,又或是忘不了反映在他眼眸中我的臉,那眷戀的神情……

我回到十六歲的初戀,身輕如燕,一直往上飛,飛上青天,在一片白雲上安然小睡片刻。

夢中什麼也沒有,只有甜蜜蜜的感覺

但是今天,他生氣了。

他離去時,立在門口,忽然問:「你記得上吊前那一連串的願望嗎?」

我還沒來得及回答,他說:「我希望你可以找到一個老頭子和你打網球,並且他成功地在舞池中,身手敏捷地把你拋來拋去!」

然後他便消失在玻璃門外。

我怔怔地望著那玻璃門。

把網球對手殺個片甲不留?穿大傘裙被舞伴在舞池中拋來拋去?

不過說說笑,他那麼認真幹什麼?真是個小孩子。

 

- 完 -